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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返程的游学

来源:未知 2019-04-09

  缺乏资质的中介,没有安全条款的协议, 角色模糊的学校,两个花季少女在游学大潮的一连串偶然因素中走到了人生的终点

  7月5日,是江山中学发放成绩单及文理分班的日子,原本在高一(10)班的王琳佳被分到了高二(7)班。

  王琳佳高一(10)班的同学李华晨依然记得,7月4日晚上,同学们突然得知,学校贴出了学生的文理分班名单。这天晚上,李华晨、王宇宸和王琳佳一起约好了去学校去看这份名单,王琳佳的母亲也来了,夜幕低垂,校园安静,王琳佳“哭了”。

  新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姜建明也感觉到王琳佳为原来的高一(10)班被拆掉(及文理分班)的那份“伤心”,“因为她不仅是那个班的班长,也是那个班的核心”。在姜建明看来,“集体荣誉感很强”的王琳佳几乎是高一(10)班的佼佼者,在高一开学的第一天,她就担任了姜执教的语文课的课代表,后来她也以“绝对高票”当选为班长。

  在同学们的描述中,王琳佳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阿狸控”,她许多对于生活的理解和感悟都借由这只红色的小狐狸来表达。“因为痛,所以才叫青春。”有时候她会在微博上这么写道,文笔被同龄人认为“很文艺”。在这个夏天,这个已经进入青春期的、身高1.66米的女孩已经读了龙应台的《目送》,她的文笔也常被姜建明所称赞。

  16岁的叶梦圆是王琳佳的初中、高中同学,也是她的好友。叶梦圆一直被她的同学认为是“多才多艺的”,她不仅是学习委员兼英语、物理两门课程的课代表,还擅长钢琴、拉丁舞等。江山中学的学生们经常在校电视台看见叶梦圆以主持人的身份现身荧屏。在去年,她和王琳佳都被评上了学校的十佳主持人。叶梦圆也有好人缘。就在6月27日16岁生日那天,她的QQ空间里收到了60个各色的小蛋糕。

  许多同学都还记得,在2013年元旦的文艺汇演中,白上衣搭配小圆点的裙子、戴着一副眼镜的叶梦圆表演了她的拿手曲目,钢琴独奏《水边的阿狄丽娜》。

  “叶梦圆扬起的嘴角,洁白的牙齿,小小的鼻子上方有着一双透发着光的眼睛,红色镜框映衬着她的笑……”在一个男生的眼中,叶梦圆很有《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中女主角沈佳宜的感觉。

  同样地,于今年5月26日,高一(14)班的叶梦圆也在她的空间中写下对于文理分班的感伤,叶梦圆说她忘不了这个温暖的流年,“就像盛放在夏天的木槿花。”在赴美之前,她被分到了高二(4)班,因而在微博上写下了6个“4”。

  7月5日晚8点半左右,王琳佳、叶梦圆与其他27名同学和5位老师在校门口集合,坐上学校的大巴去浦东机场。同学们再见到的王琳佳,依然是“笑眯眯的”。他们一行会搭乘韩亚航空公司的航班,转道韩国首尔,落地美国旧金山。

  王琳佳跟李华晨说,会从美国给他带礼物的。她们的同学事后想来,她们走的那天,和以往的任何一天并没有分别,“以为只是出了趟远门,她们会回来,我们会再见到的”。王琳佳的一个同学说。

  王琳佳、叶梦圆所在的这个全名为“2013江山中学英语与文化夏令营”的赴美活动,早在今年3月1日至4月3日就开始报名,全程为期两周。她们所参加的赴美英语夏令营团延续了此前6年的传统,亦由镇江博悦承办,费用为每人29300元人民币,在报名时就需支付全款或定金1万元。

  此次夏令营活动江山中学五位带队老师为刘涛、徐建红、杨青霞、邹婷婷与叶莲军。江山中学副校长郑利明后来解释,每位老师负责一个小组的学生,即一位老师对接6位学生的夏令营生活。

  王琳佳的一位同班同学告诉本报记者,这个机会是英语老师介绍的,不少人都想去,但“15天、3万元的美国夏令营,普通家庭没有能力承受”。

  在不少江山中学的学生看来,这个暑期的美国英语夏令营是一桩稀松平常的事情,因为这个英语夏令营在学校已经举办多年。

  在即将进入高三学习、也曾参加过赴美英语夏令营的张梓静(化名)看来,这趟行程几乎没有可担忧的,因为先是有镇江博悦国际交流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镇江博悦”)的工作人员拿着宣传册到他们班上发放,而且她的英语老师也提到了此事。一些曾参加过赴美英语夏令营的学生说,因为这个项目在学校已经举办了7年,带队的也基本上都是学校的英语老师,“所以几乎不用怎么宣传,大家都知道了”。

  在去年,张梓静那个班上有包括她在内的2个学生报了名,最多的班级报名的有七八个。她记得,2012年报名参加赴美游的学生有60人左右,先后分成两个团赴美,每个团约有江山中学五六名老师负责带队。在这所浙江省重点中学,为高考冲刺是永恒的主题,学生们高二毕业之后的暑假就开始从早7点到晚9点的补课,高一毕业之后的暑假被他们视为是“最后的假期”,“很多人都想去”。

  性格有点迷糊的张梓静几乎没有注意到她乘坐的航班是哪个航空公司的。这些从浙西小城出发的孩子,终点站是游览斯坦福大学和一所位于加州的大学。在王琳佳、叶梦圆遇难后,一个在2012年也曾参加了赴美团的江山中学的男生突然想起来,他们去年所乘坐的航班也是韩亚航空公司的。

  本报记者掌握的一份《夏令营服务协议》显示,该合同的甲方为赴美的学生家庭代表,乙方为镇江博悦国际交流咨询服务有限公司,其上并无江山中学方面的相关签字或印章。

  前述合同第六款亦规定,“甲乙双方的不可抗力免责条款参照同类行业常规惯例进行。”在事后,一些家长才想到这些安全隐患。

  而办公地址位于江苏镇江丹阳市教师进修学校行政楼6楼的镇江博悦公司在空难之后成为关注的焦点。浙江省教育厅外事处处长、省教育国际交流协会秘书长舒培冬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明确表示:从工商注册时的登记资料和经营范围来看,承办此次夏令营的“镇江博悦国际交流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从事项目为“教育咨询、培训”等,明显不具备承接夏令营等出国游学活动的资质。

  2013年7月12日,身在美国的镇江博悦公司负责人虞国平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称,这次空难“是个意外”。他回忆,在2004年左右他来到江山讲了一些他在国外的情况,“江山那边的人听了很感兴趣”,约在2005年,虞国平注册成立了镇江博悦公司,为了落实江山中学的该项目,他去过150多次江山市。

  虞国平则认为“资质是一个空的概念”,他们的公司是经过工商部门注册的,“所有的人都是在讲资质,而不是讲你具备什么能力”,而他认为他们公司的长项与资源是在于联系学生们在美国交流的学校等方面。

  但在学生张梓静的印象中,她去年参加的江山中学美国夏令营其实就是游览了一下斯坦福大学校园,拍拍照,不多的交流就是有一个上午参与了一位美国加州的大学老师的交流,“其余的时候,与当地人的交流很少,主要就是买东西的时候跟当地人讲讲话”。

  虞国平还试图反驳称,江山中学的美国夏令营项目保证了学生在美国国内呆够14天,而其公司的负责其他地方的一个类似项目,“报价是35800元,时间还比江山的短,内容也没有江山的丰富”。

  在空难发生后,一些隐患被重提。在2012年4月12日,江山机关效能110对话平台曾接收过一份署名为“江山学生家长”、投诉到江山市纪委的信件,将质疑直指该夏令营项目,该投诉主要集中在:一是,“作为由校方组织的活动,迄今为止,我们一是没看到过一份由校方出具的、包括参加夏令营活动学生的条件、参加学生家长必须提供的有效证件、夏令营活动的主题、活动内容、活动时间安排、活动负责人、带营老师、费用组成等内容的、由校方加盖公章的规范性活动简章”;二是,“没听到过校方关于与学生家长签订夏令营活动期间学生的活动安全全程监护责任书的承诺与文本。”

  5天后,江山中学方面向江山市教育局做出的书面回复称,镇江博悦为“美国加州州立大学中国代表机构”。回复还强调说,“本次夏令营活动是家长、学生的自愿行为,学校从没有强迫家长或学生参加该活动,如家长或学生因自身原因不愿参加本次活动,可以选择退出。”

  但其至今没有出示任何镇江博悦与美国加州大学有任何关联的依据,镇江博悦的所有公开资料也没有谈及这个身份。

  浙江江山市教育局局长、江山中学校长毛卓兴近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称,这次活动是公司和学生直接签的协议,“学校起牵线搭桥的作用。学校只是在校方和公司每3年的合作合同到期后,决定是否续签,但学校和公司签的是框架性协议”。

  校方与镇江博悦公司方面迄今都未公布该框架性协议的文本。虞国平没有正面回答与江山中学签订的关于“框架性协议”等细节部分,“没必要回答”,他说。“我们每一次跟学校、家长讲这个事情,都很明确,风险不可能没有,愿意你就签,不愿意就不签;而且我们讲了,这个事情是我们在做,他们也知道。我们的责任只限于安排这个方面,我们要求车队是符合条件,要求是合格的航空公司……你要接受就接受。”虞表示。

  目前尚不知道框架协议中对于江山中学的老师是否有相应条款。此番赴美夏令营的江山中学带队老师刘涛

  对本报记者称,这个英语夏令营“是按照每年的惯例,教这个年级的老师都有带队的任务”。不过该老师也强调,合作协议是学校方面与镇江博悦签订的,带队老师“没有涉及经济利益”。

  关于老师出国的费用问题,虞国平没有直接回答,他委婉地表示,“让老师带队是为了加强管理,是为了长远的市场,也是营运的需要。利润少一点,但会做得更好。”

  一些去年参加过该夏令营的学生回忆,在一些地面游览的部分,比如参加美国当地一个影视城,老师同他们一样,都是自费购买的门票。

  包括舒培冬在内的一些人士认为,这种活动只能算是一种“旅游”。而事实上,游学中介机构几乎成为一个不受监管的地带。在空难发生后,镇江旅游局方面称,游学活动一般由中介机构开展,无需在旅游部门注册审批;而教育部门的人士也称,鉴于游学活动几乎被认定为纯商业活动,故教育部门并不介入。

  事发之后,衢州已经对区域内所有学校组织的夏令营情况进行核查,同时叫停所有的出国夏令营。

  7月7日,在从仁川飞往旧金山国际机场的OZ214次航班上,所有的学生都在等待飞机降落,开启他们的异国暑期夏令营生活。

  意外在飞机即将落地时发生了。坐在飞机中部的江山中学带队老师刘涛明显地感觉到了这种异常。“当时,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就是听到了嗡嗡声,然后飞机在降落的那一瞬间碰撞地面。”她对本报记者回忆。

  刘涛记得,机身与地面之间碰撞有明显的两次,“第一次(碰撞后)就看到座椅附近的吸氧设备掉了下来,我们那时都还坐在座位上;紧接着,就是第二次碰撞,我们就听到有人在叫,就跟着跑出去了……”

  但一些目击者看到,这架波音777-200型客机机尾着地,像失灵了一般,偏离了跑道,起火燃烧。慌乱中的逃生的人们呆呆地站在跑道上看见,这架庞大的飞机仿佛变成了一个被小孩掰断了的玩具,尾部完全断裂,前舱顶部已被烧穿。

  逃生的路上,谁也没有再看见过王琳佳和叶梦圆。带队老师刘涛也想起来,当时这两个女孩的确是坐在失事的机舱中“相对靠后的位置”。

  逃生出来的一些学生们四处寻找,并开始不断发微博,他们希望能够找寻到失踪的两位同伴。

  事发后,怀揣着希冀,王琳佳、叶梦圆国内的亲友、老师和同学也不断地拨打她们的手机。人们失望地发现,两个女孩的手机再也无法接通。

  一些细心的同学甚至发现,王琳佳和叶梦圆的QQ头像在事发后的有段时间还是亮了,“她们的QQ还亮着,可是发信息怎么不回?”同学们怀揣着最后的一线希望。

  两个女孩QQ头像在亮了一段时间后,最终黯淡了。官方公布的幸存者的名单,越来越多,但是没有王琳佳,也没有叶梦圆。“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飞机失事的概率多小啊。”李华晨说。

  叶梦圆的遗体被发现在飞机的左翼,而王琳佳的遗体位置被发现位于防波斯湾堤附近。机尾的断裂处正位于两个女孩的座位下方,孩子在飞机失事的一瞬间,与3名空乘一起被巨大的冲击力弹出了机舱外。

  而旧金山圣马多县验尸官称,叶梦圆“可能被匆忙到达事故现场的消防车碾轧过”。7月12日凌晨两点,叶梦圆的家属对本报记者证实美方的确对他们表示有这个“可能”,而他们还在等待美方更为确切的调查结果。

  “人永远不知道,谁哪次不经意地跟你说了再见之后,就线点多,叶梦圆在她的微博中写了这么一条。如今,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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